张无忧亲自开车,载着时夏和不算多的行李,一路从京城南下。
时夏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景物从北方的苍黄萧瑟,渐渐染上南方的湿润绿意。
一路上,张无忧的情绪都处在近乎亢奋的状态。
他喋喋不休,事无巨细地描绘着海市那座小洋房。
“…离医院就两条马路,走路过去一刻钟,骑车更快。是个老房子,民国时候盖的,独栋小洋房,以前住过外国人,里里外外都翻新了,但原来的样子没大动,你肯定喜欢……”
铺了木地板,装了暖气片,浴室重新做了防水,安了新的白瓷浴缸和新的热水器,厨房砌了瓷砖灶台,留了放冰箱的位置
院子里原本荒着,他找人清出来,铺了条碎石子小径,靠墙种了两株蜡梅,这会儿正开着,又移栽了些冬青和山茶。
“……家具大部分是淘换来的老物件,黄花梨、榉木的,样式简单,我估摸着你能喜欢。不喜欢咱们再换。窗帘和被褥都准备了新的,按你之前说过的颜色…”
时夏靠在副驾驶座椅上,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的田野,耳边是他兴致勃勃的描绘。
那蓝图太过具体,太过妥帖,一点点驱散离京时的怅惘。
心象是泡在温泉水里,慢慢舒展开。
趁着一段笔直少车的路段,她倾身过去,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张无忧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抖了一下,车头微微偏了偏,又立刻稳住。
他哀怨:“夏夏……你别在这儿撩我。等回去……回去再说。”
时夏坐回去,脸上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浅淡笑意,看向窗外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张无忧又开口,试探道:“等到了海市,安顿下来,我带你去见见我家里人。然后…我们去领证,好不好?”
时夏沉默片刻。“我会认真考虑的。”
张无忧也没有逼问,只是长长地、舒缓地吐出一口气,象是暂时得到了某种许可,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。
“好。”
————
海市比时夏想象中更繁华,也更拥挤。
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,光秃的枝桠交错,想来夏天会是一片浓荫。
屋子里的样貌,与张无忧路上描述的相差无几,甚至更好。
修缮显然用了心,既保留老房子的骨架和气韵,又妥帖地添加生活的便利。
木地板光洁,暖气片低调地嵌在墙边,浴室宽敞明亮,白瓷浴缸看起来就让人想泡个热水澡。
家具都是实木的,款式简洁稳重,透着经年的温润光泽。
主卧放着一张挂着素色帐幔的雕花木床,床品是柔软的浅灰色细棉布。
张无忧走到她身侧,将一串钥匙放在她手心:“你的了。”
过户手续是他一手操办的,快得惊人。
时夏拿着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文档,心里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。
因此。
对于张无忧也搬进来住,时夏默许了。
他自觉地占据隔壁那间卧室,与时夏的主卧有同一个大阳台。两人心照不宣,维持着一种微妙的、渐进式的同居。
——
见张家其他人,是在一家老牌菜馆的包间里。
去之前,张无忧给她打预防针:“我爸,还有我大哥大嫂、大姐大姐夫,就是…普通的家里人。吃顿饭,认识一下就行。他们说什么,你听听就好,不必往心里去。我妈那边……你也知道,她身体精神都不太好,一直在郊区静养,不怎么见人。等以后……我再单独带你去见她。”
时夏点头表示明白。
见面过程果然如他所料,客气而疏淡。
张父是个身材保持不错、面容严肃的中年人,话不多,问了几句时夏的学校和分配,语气公事公办。
大哥大嫂都是机关干部,笑容标准,说话滴水不漏。
大姐和做外贸生意的大姐夫显得活络些,但仅限于表面的寒喧。
对于张无忧和时夏的婚事,无人明确表示反对,也无人显得特别热情,仿佛只是家里一个到了年纪的孩子,按部就班地完成一项人生步骤。
张父淡淡说了句“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好就行”,算定了调子。
时夏乐得轻松,扮演好一个安静、得体、有稳定工作的未来儿媳角色,恰到好处地回应,不多说一句。
张母单独住在西郊一处带小花园的旧式公寓楼里,时夏跟着张无忧去过一次。
张母精神比在京城时似乎好些,拉着时夏说了好些话,多是叮嘱张无忧要细心体贴,又给时夏塞了个沉甸甸的红包和一盒子首饰。
——
春节假期还没过完,时夏的新工作要等到正月十五后才报到。
这座洋房,成了她难得的安乐窝。
张无忧请的帮佣姓郭,五十来岁,手脚麻利,人也本分,做完饭收拾干净就回自己家,从不多话。
这日午后,阳光难得慷慨,通过钢窗照进书房,时夏蜷在窗前的布艺沙发上,看一本从京城带来的医案笔记,身上盖着条薄羊毛毯,晒得浑身暖洋洋的,心里也格外松快。
她起了点兴致,下楼走到厨房跟郭姨说:“郭姨,晚上做道响油鳝丝吧,再要个清炒蟹粉。家里有酒吗?”
郭姨笑道:“有的呀,先生之前拿回来几瓶绍兴花雕,还有葡萄酒。想喝点什么?”
“恩,热一点花雕吧。” 时夏想了想,“蟹粉配黄酒挺好。”
张无忧晚上回来,看见桌上的小炉子上温着一壶黄酒,有些惊讶。
“今天什么好日子?” 他洗了手坐下,眉眼都是笑。
“没什么,就是心情好。” 时夏给他斟了一小杯酒,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里微微晃动,“尝尝郭姨的手艺,这个蟹粉她剔了一下午。”
晚饭吃得很惬意。
张无忧说着他白天处理的生意,时夏偶尔插话,更多时候是听着。
黄酒温润,入口甘醇,后劲却不知不觉爬上来。
时夏酒量一般,喝了两小杯,脸上就泛起淡淡的红晕,眼睛也水润了些。
张无忧看着她,眼神温柔:“喜欢喝?我家里还有几瓶朋友送的外国红酒,明天拿过来给你尝尝。”
时夏没说话,只是支着下巴,在晕黄的灯光下看着他。
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,衬得肩宽腰窄,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,少了平日里的锋锐,多了居家的温和。
酒精让她的大脑有些微醺的迟钝,却也放大某种冲动。
吃完饭,她上楼洗漱。
温热的水流滑过皮肤,让她本就因酒意而松弛的神经更加慵懒。
她换上柔软的丝质睡裙,擦着头发走出浴室。
张无忧已经洗好了,正靠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看文档,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。
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眼神温柔:“要睡了?”
时夏没说话,走过去,伸手抽走他手里的文档,放在一旁。在他微微错愕的目光中,俯身,吻住了他的唇。
她的动作带着平日里绝不会有的直接,舌尖尝到他口腔里淡淡的酒香。
张无忧很快反应过来,几乎是凶狠地反客为主,将她紧紧扣进怀里,加深这个吻。
气息交缠,温度攀升。
时夏被他抱起来,放在柔软的床铺上。
帐幔轻轻晃动,灯光被他的手背碰熄,只剩下窗外透进的朦胧月色。
衣衫褪尽,肌肤相贴的瞬间,两人都颤栗一下。
时夏能感觉到他身上紧绷的肌肉和滚烫的体温,也能感觉到他动作间的生涩和迟疑。
他吻却温柔得近乎虔诚,从额头到眉眼,到鼻尖,再到唇瓣,细细密密,带着无尽的珍视。
在某个时刻。
她抬手,摸到他的脸,指尖触到一些泪水。
他停下来,将脸埋进她的颈窝,心跳剧烈,肩膀微微耸动,哽咽的声音闷闷地传来:“谢谢你我们终于”
时夏抬起手臂,环抱住他宽阔的背脊,指尖抚过他的脊椎。
“恩…”
月光悄移,帐幔内喘息交织,低语呢喃。
时夏在意识模糊的间隙里想,原来这个在外面精明能干、在她面前热情直球有时又象个大男孩的男人,内里是这样一片赤诚又柔软的海。
而她,似乎……并不讨厌在这片海里沉溺。